“大地原点”上的历史、产业、生活|故乡里的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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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大地原点”上的历史、产业、生活|故乡里的中国)
经济观察报记者 郑晨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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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15日,农历除夕前一天。
在西咸新区泾河新城的高泾大道上,网约车司机林师傅在等红绿灯的间隙,摇下车窗,给并排停靠的一辆公交车按了两下喇叭。
对面的公交司机转过头,朝他挥了挥手。
林师傅关上窗,对坐在后排的记者解释,那辆公交车上的司机是他的同事,他也是那家公交公司的在职司机,而现在这辆正在跑单的网约车,是公交车公司配给他的。
然后,林师傅又给同事发了一条语音,劝对方赶紧出来跑单,因为“春节期间滴滴有奖励”。
记者问他为什么春节也不休息,林师傅说,这几天订单多,“很多像你这样从外地回来的小孩”。为了能多挣几笔,他甚至计划在除夕当天去一趟西安咸阳国际机场,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拉到几个长途单。
记者问林师傅,为什么公交司机要出来跑网约车?林师傅解释说,其所在的公交公司面临资金困难,发不出工资,为了“自救”,公司专门成立了一家新的网约车公司,并给在职司机配了车,让他们去市场上跑单维持生计。
当记者问是否存在欠薪情况时,林师傅特意纠正了记者的说法:“没有欠,就是发不出工资。”
林师傅觉得,虽然跑网约车挣得也不算多,但“总比没有收入强”。
从崇文镇到泾河新城
对于陕西省咸阳市泾阳县这片土地上的人来说,“发展”是一个肉眼可见的词,脚下的路变宽了,购物中心变多了,许多知名品牌来这里开店了,楼也变高了,但关于“家乡”的定义,却似乎也没有以前那么明确了。
泾阳的名字来源于地理方位,指泾水之北,古人以水之北为阳,故名泾阳。最早关于这里的文字记载见于《诗经・小雅・六月》:“�N狁匪茹,整居焦获,侵镐及方,至于泾阳。”
2014年1月,国务院正式批复陕西设立西咸新区,西咸新区也由此成为首个经国务院批准设立的以创新城市发展方式为主题的国家级新区。
在这场宏大的城市骨架拉伸中,原隶属于咸阳市泾阳县的永乐镇、崇文镇、高庄镇三个镇,被整建制划入西咸新区泾河新城直管区。
地理位置没有变,全国第一高的砖塔――崇文塔依然矗立在崇文镇。这座始建于明代万历十九年(1591年)的八角砖塔,四百多年来,看着脚下的土地从农田变成战场,又变回农田,并继而变成“新城”。
(崇文塔 郑晨烨/摄)这也意味着,这片土地从传统的农业与县域经济模式直接切换到了国家级新区的开发轨道。
变化体现在数据上。2026年2月2日,泾河新城公布了2025年经济发展数据:泾河新城(直管区)全年完成地区生产总值121.85亿元,按可比价格计算,同比增长7.6%,这一增速位居西咸新区各新城首位,经济总量达到“十三五”末的1.9倍。
在泾河新城原点大道周边,巨大的厂房也已经取代了曾经的麦田。隆基绿能光伏产业园是这里的地标,其年产100GW单晶硅片及50GW单晶电池项目总投资约452亿元;此外,陕煤研究院泾河新城新能源产业基地、质子汽车等高端制造业项目也在这里运转。
泾河新城构建了一套被称为“4+2”的现代化产业体系,这套体系的核心是四大战略性新兴产业:高端装备制造、新能源、新材料、新能源汽车。
除了制造业,泾河新城还在布局氢能产业,目前,辖区内已引入及培育多家氢能企业,形成了从制氢、储氢、运氢到加氢、用氢的全链条产业生态。
然而,产业的高产值并不总是等同于高利润和高税收。
作为区域经济的重要支柱,光伏产业在近几年遭遇了全产业链的价格下行周期。比如,根据隆基绿能发布的业绩预告,受产业链价格持续下滑等因素影响,该公司预计2025年净亏损60亿元至65亿元。
产值在增长,贡献了漂亮的GDP数据,但产业利润的压力直接影响了企业对区域的财政贡献。这种行业周期性的阵痛,叠加新区建设的高投入,直接传导到了地方财政的账面上。
根据泾河新城2025年9月公布的《陕西省西咸新区泾河新城关于2024年度财政决算(草案)的报告》,2024年泾河新城本级一般公共预算收入为18.35亿元,虽然完成了年度预算,但主要依靠非税收入支撑,其中非税收入15.49亿元,税收收入仅2.86亿元。
更为严峻的是支出端的收缩,2024年,泾河新城本级一般公共预算支出为11.75亿元,较上年下降35.62%。
这种收缩在民生领域产生了具体的震感。林师傅所在的公交公司“自救”跑单,正是这种财政压力在末梢神经的显现。
大地原点
开车从泾河新城崇文镇向北行驶,就会进入永乐镇石际寺村,看到一座七层高的塔楼。
这里正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大地原点”,1976年,经过国家有关部门的实地考察和综合分析,确定这里为中国大地坐标系的起算点,1978年建成,主体建筑为七层圆顶塔楼式,高25.8米,具体位置是北纬34°32′27.00″,东经108°55′25.00″。
这座高塔楼建筑,确立了中国地理测绘的基准,它是国家水平控制网中推算大地坐标的起算点,也是城市空间延伸的起点。
与大地原点同样恒久的,是流经这片土地的泾河。
泾河源自宁夏泾源县,自谢家沟入境,张家山出谷,全长77公里,它不仅是“泾渭分明”这一成语的出处,更孕育了中国古代水利史上的奇迹――郑国渠。
公元前246年,战国末期。韩国为了消耗秦国的国力,派水工郑国入秦,游说秦王嬴政在泾水和洛水之间开凿一条大型灌溉沟渠。这条本意是“疲秦之计”的水渠,历时十年修成。
但结果出人意料,郑国渠引来泾河水中富含的泥沙,灌溉了关中四万余顷盐碱地,关中因此成为沃野千里的粮仓,也为秦国统一六国奠定了物质基础。
如今,在泾阳县王桥镇,郑国渠首遗址依然保留着历代修渠的痕迹,从汉代的白公渠,到唐代的三白渠,再到民国李仪祉先生主持修建的泾惠渠,这里被称为“天然水利博物馆”。
直到今天,泾惠渠灌区依然润泽着西安、咸阳、渭南三市六个区县的146.5万亩农田。
茯茶、让�与甑糕
无论时代如何发展变化,这片土地都保留着一套更为恒定的生活逻辑,藏在泾阳人的茶杯里,也藏在春节的餐桌上。
泾河新城是茯茶的故乡。
古时,这里并不产茶,却是南茶北运的集散加工中心,素有“自古岭北不植茶,唯有泾阳出砖茶”的说法,泾阳茯砖茶距今已有600多年历史,是丝绸之路上重要的贸易物资。
茯砖茶的制作工艺极为复杂,需要经过原料选配、筛制加工、汽蒸渥堆、压制定型、发花干燥等29道工序。
其中,“发花”是核心工艺,即通过控制温湿度,使茶砖内长出金黄色的冠突散囊菌,俗称“金花”,历史上,这种工艺对环境要求极高,当地曾流传着“三不制”的说法:离了泾阳水不能制,离了泾阳气候不能制,没有泾阳人的技术不能制。
除了茶,泾阳人的年味里还藏着一种独特的味道――“让�”(又称穰�)。
在关中大地的方言里,“让�”意为“软活”,这是一道没有名贵食材的菜肴,却被当地人视为宴席的标配,俗语说“无让�不成宴席”。
制作让�颇费功夫,厨师需要选用猪肋骨处的五花肉,手工剁碎后与凉馒头碎混合,加入鸡蛋、葱姜末及特制的香料水,香料水通常由八角、茴香等熬制而成,制作时需分层铺入模具,底层为白肉馅,上层覆盖蛋黄肉馅,上笼蒸制40分钟,切开后红白相间,口感软糯咸香,肥而不腻。
除了让�,泾阳的餐桌上还少不了甑糕和油糕。
甑糕因使用古老的铁制炊具“甑”蒸制而得名,糯米、红枣和红豆在高温下交融,软糯香甜;而源于清光绪末年的老�X家烫面油糕,则是另一种风味,金黄酥脆,至今已被列入咸阳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在过去的乡村时期,春节期间会有热闹的社火表演,秧歌、高跷、旱船、竹马,锣鼓声能传出好几里地。
(泾阳的年货集市 郑晨烨/摄)然而,随着行政区划的调整和城市化的推进,这些场景在泾河新城的核心区域已难觅踪影。
崇文镇、永乐镇、高庄镇被划入新城直管区后,房地产开发接踵而至,原有的村落变成了社区,农田变成了产业园,柏油马路取代了乡间土路,高层住宅取代了独门小院。
物理空间的剧变,带来了生活方式的断裂,对于许多生活在这里的老人来说,这种转变来得太快,太彻底。
他们昨天还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今天就搬进了电梯房,成了新区的市民,这种身份的跨越显得有些仓促:坐在明亮的安置房里,他们还没完全适应这种“没有土地”的生活;在社区的广场上,已经很难组织起一场像样的社火,取而代之的是商业中心策划的文旅活动。
那些关于“吵年”的记忆,正在随着老一辈人的衰老而逐渐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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